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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词艺术特色

 词,是在初唐产生,中唐以后流行起来的一种新诗体。如果说词的发展在唐代只是一段汩汩淙淙的溪流,或隐或现地出没于群山之间;到五代时,它便汇聚为渟泓的广潭深湖,朝云暮雨桃花流水,更增添了它的丽色与神韵;在到了宋代,它便如出山的江水浩浩荡荡,蔚为一代文学之大观了。所以五代词在词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过渡作用。说到五代词,我们不能不提到一个人,他带着一种古典的忧郁,游离于五代词人这个创作群体的边缘,凭着超人的才华和独有的真性真情为后世留下了许多具有永恒魅力的词作,开拓了词的境界,创造了宋词之前的第一个艺术高峰。他就是被称为"绝代才人,薄命君王"的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峰莲居士等。是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的第三位国君,世称李后主。他天资聪颖好学,"精究六艺,旁综百氏",又喜欢佛教。文章诗词样样通,还通晓音律,"精别雅郑,工书善画",尤精鉴赏,可以说是一个全面发展的文学艺术家。我们知道李煜多是因为他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等等,这些具有浓重的感伤色彩的词作让我们记住了这位薄命的皇帝才子,然而这并非他的全部。李煜的词,流传下来的比较可靠的有三十多首,这三十多首词中,随着他的实际环境、生活方式、思想感情的转变,相应的体现出几种不同的风貌。
     一、写豪华的帝王生活的。这部分词是他初做南唐国君时作的。这时他过着安逸的生活,声色豪奢风情旖旎,爱和美支配着他的整个人生观。在这部分词作中,有的着重刻画生活现象,有的侧重描写爱情与艳情。李煜这一时期的创作风格与花间词人没有太大的差异,华丽明艳的辞藻显示出妩媚香泽的情态,能给读者的视觉和想象以美的冲击,却没有太深的思想内涵,这是李煜创作成就最小的时期,但其文学才华和艺术修为已经充分显露出来了,如《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  残殷色可,杯酒旋被香醪 。绣床斜冯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二、写别离怀抱和伤感情调的。李煜在被俘前,虽然身为帝王,可以获得一切物质享受,但由于家愁国难日渐深重,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生活对他的威胁。人生观发生了转变。于是写了一些以离愁和伤感为基调的小词。从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和对人生无常的感慨。这部分词感情淳朴真挚,风格清新词句雅致脱俗,含义深远耐人回味,最能引起人们的情感共鸣。这一部分词的艺术成就较前一部分要高。如:《捣练子令》: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含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三、囚徒生活和国破家亡的哀痛心情的。这多是李煜投降入宋后的作品。没有了"酒恶时人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的情趣,没有了"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的兴致,也没有了"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的洒脱。剩下的只有如一江春水般说不尽的痛苦与悲哀。"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何限!"这一部分作品可谓"深哀浅貌,短语长情"。无论就思想内容还是艺术技巧来说都达到了小词的最高境界,意境大、感慨深,力量充沛,感情悲壮而沉痛。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这是李煜词风格的主要体现,也是李煜词艺术魅力的主要体现。
 
     李煜词流传至今无数文人学士均对他进行了极高的评价。读李煜词的人无不被其中优美的词句和深沉的感情所打动。李煜词为何会具有如此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呢?千百年来毫无消减的艺术魅力源于何处?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总结了以下几点。
     词心。何谓词心?况周颐《惠风诗话》有云: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而能以吾言写吾心者,即吾词也。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也。
词是真实的生命感受的艺术结晶。词心,以及由词心派生出的词情、词境,是生命感受的升华,只有当人真正在体悟生命时,这种感受才会被升华,世间万象才会普照着人性的光辉,所以写词不是刻红剪翠,吟风弄月,搜肠刮肚,雕章琢句。写词,是体悟生命的艺术,此因为具有了这种生命的体验,才具有了人的性灵,有了诗情与哲理,有了震颤人心的力量。
     李煜词的艺术魅力也正源于此。在李煜的笔下,世间的自然万物都是有情的。仿佛它们的生命与后主的生命在静夜中相识相依过。所以富于光泽,富于灵性。当李后主写着春花秋月,青草落梅,一江春水时,他将人性的光辉也涂洒在了上面了。它们分享着后主的快乐,也分担着他的痛苦。因此,读李煜的词,我们可以感受到其中强烈的主观抒情性。李煜在词中写情、写景、写事,然而无论写什么,均以情为主帅,景事为宾从;情为灵魂,景、事为肌肤。景赋予情以形象,情注入景以生命,二者自然的结合为一体。如《玉楼春》词曰: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词人并未明白的说情,然而高雅的情趣一如月华清辉遍披于万物,无处不在。趁兴踏月之风流俊迈,与宁静的夜色,柔美的月光,清脆的马蹄声融成一片,就连读者的心也早已融入这优美的境界之中了。《乌夜啼》词中云: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词人独自徘徊于小楼之上,举头见弯月如钩,俯首秋色如斯。俯仰之间,不禁生出感慨万端。然而梧桐真的能感知人的寂寞吗?小院能锁住清秋的凄凉吗?一切全在作者心中,也在读者心中,这真是"浅尝者说破,深尝者说不破"。
      诉情亦有正反之分。正诉者,诉说之常情也;反诉者,变化而曲致也。如《阮郎归》词曰:留恋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栏。又《虞美人》中曰: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这些都是从正面言说。然凭栏眺望愈久,对往昔的回忆愈多,愁思则愈深而无从排遣,故而激发从反面言说。《浪淘沙令》又曰: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望江南》词曰: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月时吹,断肠更无疑!已然是愁绪满怀,从而怕独自凭栏,怕说心事,怕听凤笙。这些只能让人徒增悲伤,加重内心的痛苦。至此,情致愈深愈苦,愈曲愈悲,亦愈能动人。正面言情,即之无穷;反面言情,挥之不去。也有情景若不相涉的。如《谢新恩》:粉英含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接着又说: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粉英含蕊"写出春花开放时无限旖旎的姿态。而以"自低昂"承接,人之无心赏花的形象便出现在眼前。一襟东风送香,反令人增添烦恼。春光随好,心中却只有新愁旧恨。在情与景之间,看似相抵触,然而细细体味,实有几缕情丝穿绕其中。韶华如斯,而物是人非,令人倍感惆怅。所以在情景若不相属之下,却留下了哀乐相依,相反相承的想象空间,让读者去体味,去领悟。
     中国古代一直存在着一种"代言体"文学,代天地立言,代圣贤立言,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文人词在发展初期也多是借他事代言自己的情感,很少能够做到直抒胸臆。而李煜突破了这一界限。代之以词人的自我抒情、表现个人生活与情感为主。他直率地在词中挥洒自己的情感,就连周围的景物也被这种情感熏染了,更何况是作为人的读者呢?读李煜的词我们仿佛看到一位或欢歌笑语或憔悴不堪的有血有肉的词人形象,我们听到了他的笑声和叹息,我们感受到了他的欢乐与痛苦,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时空界限。在与他倾心交流,并使我们感慨万端。李煜,是用他的生命来写词的,他将对生命的感受寄托在词中,他的词千古流传,他的情也因此千古流传。李煜词的艺术魅力也因此而永存。我们在他的词中,找到了真正的词心。今人叶嘉莹有一首诗是对以上最好的总结:
     悲欢一例付歌吟,
     乐既沉酣痛亦深。
     莫道后失风格异,
     真情无改是词心。
     天籁。在《庄子》中记载着一位得道高士南郭子綦在与他的弟子谈话的过程中曾说到什么是天籁。南郭子綦大致是这样解释的:如同风吹万物,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这就是天籁啊!清人周稚圭评价李煜的词说:李后主的词就是这种"天籁","恐非人力所及"。
"天籁"贵在真实。真实是文学的生命,也是文学魅力的前提。古人曾指出要达到真实的境界则要破除"三毒":一曰虚伪,二曰俗套,三曰名利心。若创作之先便尽情伪装,存心掩饰,"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物,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文心雕龙》),这是虚伪心。落笔前,先有许多概念,名目横亘胸中,许多现成的俗语套话充斥脑际,是谓俗套。落笔前先有许多偏执的念头,想要表现性灵,又怕失了雅正;想要迁就通例,又恐失于陈腐。水火交攻,左右为难。心中少许真性,早已杳无踪影,是谓名利心。这"三毒"是创作优秀文学作品的大敌,破除了三毒,才可谈论文学作品的真实。而李煜的创作却没有受到这三毒的束缚,他的词感情充沛,但我们感觉不到"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造作与滥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真实。李煜以他的真情写作,改变了词的"代言"传统,拓展了词的情感空间,更新了词的艺术风貌,不但无落俗套之弊,而且成为中国词史上"变新词风"的作家,是豪放派词风的创始人。情之所致,词之所成,李煜把写词当成生命的一部分,而并没有把创作流传千古的名作作为一项任务来完成,名利心也就无从谈起了。如此看来,李煜的词真正做到了破除一切虚伪、俗套、名利心,是真实的。
     "天籁"贵在自然。真实了也就自然了,天地万物都是自然造化所致,如果一条小小的溪流,偏要发出宏大的声音,磅礴的瀑布偏要奏出婉转的曲调,那就偏离自然了。文学艺术做到自然,那就是"当行本色"。词可以说是拟情、拟心、拟声的艺术。从拟情的方面来说,它表现了人类与生俱来,难以解释而又不可名状的喜、怒、悲、欢的全部情感内涵。从拟心的方面说,人类心理活动微妙多端,化蝶成梦,辗转难寐,凭栏徘徊,都有赖词于的形象表示。从拟声的方面来说,词是音乐的文学,悠扬和畅的乐音与文采丰茂的丽句相结合,便构成了深情要眇的词美。所以词是纯情的文学,是最贴近人类心灵的文学,是适合于歌唱的文学。这便是词的"当行本色"。
李煜词的本色,简要的说,就是抒情真实自然而不虚矫,写心坦诚而不深隐,用语浅白而不晦涩。有写真乐者,有写真怨者,有写真恨者,有写真困者,都一一呈现出男女之情,家国之痛,人生之感的真实心态。以君主的身份,而不虚矫以自尊,不矜持以自饰,以本色语、真诚心,写出人情的悲欢。不假雕饰,而一往深情;不事寄托比兴,而自然生动感人。或如溪流,或如江河,从后主心中流出,直接润注入千万读者的心田,水到渠成,一如造化之工。读他的词,就如同读了他的一生。
     李煜词的"当行本色"还表现在用语平易晓畅而又生动洗练。他的许多脍炙人口的句子都如同白话,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样的句子简直就象寻常白话,然而寻常白话能有如此生动的形象、深广的寓意、感人的力量吗?所以它又不是日常的口语,而是词人认真锤炼出的既明白易懂、又纯净雅致的文学语言。这足见作者的文学功底。李煜词中甚至也用到俗词俚字。如"晓装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一斛珠》)中"些儿个"、"酒恶时拈花蕊嗅"中"酒恶"(《浣溪纱》)、"忙杀看花人"中"杀"等都是当时的地方方言。用之增加了拟声的效果,使人感到格外亲切有味。因此,李煜词是一种自然的天籁,被誉为"当行本色"当之无愧。
     "天籁"贵在真实,贵在自然,然而文学家笔下的天籁又是一种艺术的声音。人性是他的大地,社会的治乱、国家的兴衰、人生的遇合、四时的变化,是它的风风雨雨。清风则小和,暴风则大和,风止则归于平静,这就是艺术的"天籁"。李煜的词,真实的书写了他的欢乐与悲伤,表现了他的人性的困惑与迷惘,所以它是"天籁"。 
      国色·神秀。清代词评家周济说:西施、毛嫱,都是天下知名的美人。她们严妆美,淡妆美,粗头乱服,亦不掩其国色之美。周济比喻说:温庭筠好比严妆之美女,韦庄好比淡妆之美女,李后主好比粗头乱服、不假装饰之美女。"粗头乱服,不掩国色",这就是周济为李煜词所作的画像。
      王国维说:"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神秀,这就是王国维对李煜词所下的评语。
      我们先看一首温庭筠的词,《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漾。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词中有色(金鹧鸪、红烛),有味(香雾),有实象(柳丝、春鱼、花),有画象(画屏、绣帘),有声音(漏声、塞雁、城乌),还有梦境。总之,词人调动了一切手段来刻画这位别绪惆怅、相思多梦的美人形象。整首词就象一位明艳的严妆美人。然而,除了浮现在优美的词句中的几缕离情别绪,读者又能捕捉到什么呢?
再来看一首韦庄的词:《菩萨蛮五首》(其一):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何词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这首词与上一首词对比,可谓一浓一淡,一密一疏。可以说温词所写的是标准的流行歌词与个人行止、情绪所系没有必然的联系,而韦庄词则较多的表现个人经历情感。较之温词,显得语淡而情深,似若直率,而情意无限,自然感人至深。所以王国维有骨秀之说,而周济喻为"淡妆美人"。但这种抒情仍然是十分隐含而清淡的,读者感觉不到太多太深的精神内涵。
      再来看一首李煜的词《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首词气势宏大,写了对往昔的回忆,亡国的痛苦和对自己的深深自责。这一切全部是一下子倾泄出来,没有掩饰,没有修辞,没有温韦的艳声丽色,就象一位毫无妆饰粗头乱服的妇人,然而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种自然与本真非但没有掩盖其"国色",反而更增添了它的艺术魅力,更能够以情动人,这或许就是因为王国维所说的"神秀"吧。"神秀"是一种艺术精神。读李煜的词,固然可以品尝其中灵秀的句子,可以领略其间幽雅的意境,然而最主要的还是这语句与意境之下蕴藏的艺术精神,这就是"神秀"。"神秀"是一种艺术态度,是人性自在的光华。我们欣赏李煜词时,我们知道那决非单凭雕琢、勾勒、点染等技巧就可以达到的。没有深厚的文学修养,没有超人的领悟力和对人生的深刻认识,是无法做到的。正如清人王鹏所说:立后主词"超逸绝伦,虚灵在骨......芝兰空谷,未足比其芳华;笙鹤谣天,讵能方兹清怨"。
      意象。词的创作离不开意象的营造。词中的意象,如同自然界中的萋萋芳草、盛开的鲜花,经过艺术家的采撷编织,才能成就一个别致的花环。花环的设想寄托了艺术家的心情与意趣,而且能够给读者的感官和审美方面带来愉悦的享受。从而让读者感受到作品的艺术内涵和魅力。李煜词中的意象营造是非常成功的,倍受人们的推崇。
     意象一般源于三个方面:一是点化古人语句而成;二是采撷当时流行的文学想象而成;三是物我相感自己塑造的。
     融化前人诗语入词,是诗家通例。李煜以诗语入词,则更加点染,同时辅以变化,寄托新意,时或毫无痕迹。如《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二句,实为点化谢兆"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而成。谢兆诗以日夜奔流的长江水与自己内心不尽的悲哀相对照,气势雄浑。而后主直接用作明喻,则寄意更明达,感情更强烈。意境更深远。我们或许有很多人不知道后一句,但却很少有人不知道前一句。
唐五代词中,有一些共同的构思、共同的意象。这是一代人共通的文化心理和审美习惯,在诗词中表现为意象的沿袭与假借。比如写怀念远人,则有登楼、倚栏、卷帘之类的行为表现。如温庭筠《更漏子》"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李景《浣溪纱》"手卷珍珠上玉钩,倚前春恨锁重楼"。李煜也不免用到这些,如《阮郎归》:"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栏"。而且用的巧妙自然,与情境吻合,决无生拉硬扯、追赶时髦之嫌。


    李煜还从日常习见的景物入手,注以强烈的生命意识与主观情感,塑造出一批新的词境、新的意象。他在词中写的最多的春花、秋月,便是最具生命意义的物象。春花繁茂,象征了生命的勃发;而秋月清朗,蕴涵着敛藏的物华。二者同为美景,而一为兴发的,一为流逝的;一为阳性的,一为阴性的。从而在自然物华中,具有了社会的、生命的寓意。从后主所咏叹的春花秋月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自然的盛衰,亦可以看到人事的变幻、故国的兴亡,从而给人以心灵的震动与隽永的回味。可以说,李煜词的艺术魅力,与其意象经营的成就是密不可分的。

     "阅世"与"感世"。无论是词心还是天籁,还是国色与神秀,都离不开李煜作为词人的一种浪漫情怀——用心体验生活,用生命去写词。能够做到这一点很难能可贵。而李煜为什么能做到呢?对此,王国维有两段流传广泛而影响甚巨的评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短处,亦即为词人长处。"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越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拈出"赤子之心"来评价李煜,是王国维的一大发明。从此,评价李煜才算有理念明确的依托。我们前面提出的问题也就有了答案。李煜天生性情温和,心地善良,甚至有些懦弱,自幼长在深宫,在一种比较平和安逸的环境长大,加上他一直潜心于文学、艺术甚至佛教,对复杂的社会接触极少。可以说是在一种真空环境中长大的。这形成了他多愁善感、感情细腻敏锐的性格特点。政治斗争经验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更不要谈治国平天下的谋略了。所以说,他具有一颗不染纤尘的赤子之心,具有最纯的真性情。这种性格对于一个文学家来说是可贵的,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却是可悲的。就是这种性格导致了他后半生的屈辱命运,所以说,李煜阅世不多但感世未必不深。试想,他曾位居至尊,过着极其豪华奢侈的帝王生活,而金陵城陷后他带领大臣子弟四十余人肉袒出降,甘当俘虏,随宋兵北上,次年正月到达汴京后,白衣纱帽待罪于明德楼下,受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对于一个皇帝,还有比这更大的侮辱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囚徒生活,李煜只有在悔恨与痛苦中"沈腰潘鬓消磨"。这种苦楚无从排遣,便只有寄托于写词了。他开始变得怀旧,"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捆轻尘,忙杀看花人"(《望江梅》)"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望江南》);他开始爱做梦,"故国梦初断,觉来双泪垂"(《子夜歌》)"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浪淘沙》);写到愁恨,已不再有"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的婉转缠绵,而是"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这不是片段的愁恨,而是无比深长、浩渺无边的愁恨。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痛苦、有缺陷,这些常常让我们悲伤、哀叹甚至不能成眠。而李煜在此之余将它们写了出来,写得如此真实,如此平易,如此绵长,让我们忘记了他是一个极不称职的懦弱皇帝,只当他是一个普通人,当他是我们自己,我们与他一起共叹息,同流泪。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绝代才人,薄命君王",李煜兼有亡国之君与杰出词人的双重身份。
      李煜是一位不幸的君王,因为他是一位天才的词人。他的不幸遭遇又成全了他作为天才词人的使命。让他走向了自己的也是五代词的艺术高峰。
   

    虽然说李煜与唐朝已相隔甚远,但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唐朝文人的遗风——浪漫挥洒,文才与情感洋溢在字里行间。他是一个悲剧,他的懦弱、优柔寡断,使他未能治理好国家,并扼杀了许多忠臣良士。最终沦为亡国奴,按说,这是他应有的下场。但后人对他却没有太多的责备。更多的是同情和对他文学才华的赞美。因为,他为后人留下了用他的真情、用他的血和泪写成的词作。读李煜的词,他的情感、他的叹息、他的欢乐与哀愁全都跃然纸上,他是那样的可爱,使我们忘记了他是一位亡国之君,忘记了去谴责他的懦弱和不称职。李煜词的艺术魅力可以掩盖他的一切过错。他是中国词史上一颗永远散发着独特魅力的明珠,是中国文化遗产中宝贵的财富。他的文学精神是永远值得我们去学习去发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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