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一走走了千余年,将四十年来家国梦写入诗歌,将自己交给历史。 李煜,一走走入千余年,将满腔遗恨交给长江,将三千里地山河常装心间。 从“红锦地衣”的南唐后主,到“故国不堪回首”的宋室囚徒,词人李煜呵,谁能体味你天上地下的身世沦落?谁能明了你内心“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的巨大沉痛?世人说,亡国的代价铸就了你可追唐诗的非凡成就,你认可么?你愿意后人称呼你南唐李后主还是词人李煜?可惜你不能回答,也许你不屑回答。或许你在乎的,只是无法与自己的家国再进行交谈,不管是用脚步还是视线。 一江春水向东流。 江河卷走了一切,却卷不走你的离愁别恨;匆匆的流水,因你的惨痛变故和心事婉约而多情地歌唱着,歌唱着你的屈辱、黯然以及落寞。 千年李煜,是因为那些平民化的质朴的诗歌。人们记住的是一位词人,而不是一位帝王! ——题记 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理想中的事业会幸运地成其为现实中的职业?人终其一生,苦苦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最佳定位,但又有谁可以抗衡命运?少年的理想曾如春梦,在日益严峻的现实世界中渐渐失去光泽,很多的时候,我们许许多多的人,被生活的潮流身不由己地挟裹着,走上一条越来越情非得己身与愿违的人生之路…… 顺意的人生,也许是花好月圆的喜剧,快乐也许会肤浅,但亦是生命的终极目标。错位的人生,也许是一出悲剧,于是悲情中唤醒生命的激情,个体生命有了体验生命坚韧、提升生命层次的不竭动力,也许阴错阳差中反而成就一片属于自己的生命天空,譬如南唐后主李煜——
错位人生, 写就悲情,也铸造辉煌
灿烂的历史人文景观,与秀丽的自然山川交融和谐,构筑了古都南京的迷人风韵。其中最绮丽、最灿烂的人文风景,应是南唐后主李煜。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一咏三叹、不忍释卷的词,正是由于李煜的出现,由俚俗小曲变成了姿态万千的阳春白雪。 时代决定命运,翻阅历史,一个“错”字写就了李煜悲情的一生。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宋建隆二年(961)在金陵嗣位,在位十五年,史称南唐后主。南唐在中主李璟后期,已称臣于宋,李煜是中主李璟的第六子,按照嫡长子袭位的封建传统,他绝对没有做皇帝的可能,本不该成为执政治国的一国之君。在极其复杂的宫廷权势斗争中,李煜懦弱多病,天性喜文厌武,他的人生志向,就是要做一个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或者做一名经纶满腹的高人隐士。“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李煜少年的理想追求,在早期作品《渔父》中不难看出。随着太子弘翼莫名其妙的病逝,李煜的其他几个哥哥也都早卒,在中主病亡后,年仅25岁的李煜硬生生地被历史的激流卷进政治漩涡中,纵然身与愿违,也别无选择。 李煜生于金陵的帝王之家,那里文人的儒雅和悲哀歌哭,那里的微风暖雨落絮飞燕,那里江南秀美的旖旎风光,把他悄悄地塑造成一个多愁、善感、柔弱、伤怀的文人。个性决定命运。家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一种亡国的紧迫感沉重地压在李煜心头。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李煜也想振作,也想图强,但他天性懦弱,他没有拯救危局的政治魄力和才能,强国谈何容易?以其父李璟的英武明断,尚不能保社稷于不衰,一介懦弱文士又怎能力挽狂澜于乱世?所以,当面对日渐没落的江山,他不知所措——没有整顿朝纲,指挥征伐,复兴南唐的勇气,没有伟丈夫铁骨铮铮的刚烈血性,没有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的宏图大志,有的只是一味修好的纳贡,苟延残喘。“外示恭俭,内怀观望”,李煜只希望以自己的一片赤诚忠心,换取宋太祖的宽容之恩,求得南唐小朝廷的一时苟安。但他也深知,南唐,注定必亡,那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强不能,弱不甘,外有患,内而乱,既然无能为力改变命运和现实,唯有放纵性情,耽于声色任情而动,随意而行,无奈地等待命运的摆布,一如当年被命运无奈地推入政治激流中。 在位十五年,是李煜生命中屈辱难堪的十五年,在无奈的命运中,李煜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自己的性情和才情。所以在李煜的内心世界里,仿佛隔绝了腥风血雨的杀伐,隔绝了勾心斗角的争名夺利,有的只是纯净的心灵,美丽的飘逸的爱情。整天与大周后、小周后沉湎于温柔乡中,歌唱“霓裳羽衣曲”,或者把玩玉石,品评书画,作赋填词,于是,历史上便出现了一位集昏庸无为失败于一身的皇帝,集风流倜傥天才卓绝于一身的词家。 李煜具有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工书法、善绘画、精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的造诣,而词的成就尤高,在南唐时期的艺术造诣,堪称绝顶!李煜的词,可以分为前后两期,以宋太祖开宝八年(975)降宋时作为界线。前期的词已表现出李煜非凡的才华和出色的技巧,但题材较窄,主要反映宫廷生活与男女情爱,但词句的清丽,音韵的和谐,空前绝后。国亡后在“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软禁生涯中,一改词之风格,转琦香绮丽为哀怨伤婉,以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唱,使亡国之君成为千古词坛的“南面王”(清沈雄《古今词话》语),正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他后期的词主要抒写自己凭栏远望、梦归故国的情景,表达了对“故国、故人、故事”的无限留恋,反映亡国之痛,题材扩大,意境深远,凄凉悲壮,感情真挚,语言清新,极富艺术感染力,为苏辛所谓的“豪放”派打下了伏笔,为词史上承前启后的大宗师,赢得生前身后名。 太平兴国三年(978)七夕,是李煜42岁的生日,国恨家仇,千愁万绪无从释怀,李煜让歌妓吟唱新作《虞美人》,太宗大怒,命人在宴会上下牵机药将李煜毒死,死后追封吴王,葬洛阳邙山。从25岁即位开始,身与愿违的李煜早已是醉生梦死,苟活人世,17年后,他终于可以从沉重而无奈的生命中解脱出来,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追求“一槕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渔夫》)的理想生活境界。 人生错位的李煜做了无为无能的昏君,国亡家破,妻离子散,千古蒙羞,那是他对自己错位人生的别无选择,这错位人生造就的深刻痛苦反而成就了词曲艺术上的辉煌成就!但如果不错位,李煜的人生,又会如何? 今夜,一轮皎洁的明月下,又见李煜的绮丽词句,引发了我对这位才华横溢的亡国之君的深切怀念。人生,这真是一个难解的谜题,也许正如李煜的生命初衷:不求威仪天下,万古不朽,但求独善其身,性情而为。是啊,政治上碌碌无为的李煜,最终以词曲艺术的辉煌不朽于世,此生,纵然错位悲情,亦不空虚。 不朽李煜,词人李煜,不朽! 从一位囚徒的诗词里倾泻而出,一江春水向东流,昼夜不停,流了千余年。幽怨凄楚的词句,为一位历史上的帝王白描了沧桑漫漶的轨迹,让千古为之一叹。 北靠黄河,现在的开封那时叫汴梁,大宋的根基驻扎在这里。奔腾汹涌,咆哮跌宕的黄河使它习惯了气吐万里,学会了搏击风浪。然后,像黄河扑下高原,滔滔东去,一种叫理想的东西高擎斧钺,从这座都城出发,去收拾那片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局面。 五代十国,只用铁蹄和血痕填充着唐与宋的间隔。 那是草莽群雄们肆意点燃狼烟而豪强辈出的乱世,南唐虽如桃源,却不能孤悬世外,尊事中原、偏安一隅,到底只是一个幻想,即使天堑长江也不能阻隔那用欲望燃起的熊熊战火,“南唐”两个字,最终在大宋一统天下的铁蹄下被踏为齑粉。这个国家的历史在金陵城下涛声渐涨的长江里画完了句号。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借尼采的话对李煜词的高度评价。独特的生活是什么呢?由皇帝到俘虏这种生活,独特的感受就是那种悔恨,那种反思,那种悲痛,那种忏悔。李煜后期词,多折射出词人内心巨大的亡国之痛,或叹怨孤寂之苦,或惆怅梦幻之景,或抒写对人生厌倦之情,字里行间渗透了他失去政权后,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日夕以眼泪洗面”的深哀与巨痛,流露出对豪华景象的眷恋和对冷酷现实无可奈何的情绪。把传统诗歌里的那种个体间的离愁别恨升华为对故国家园的思念,摒绝了浓厚的脂粉气,境界豁大而深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是李煜后期作品的主旋律和情感基调。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陆游《避暑漫游》中记载:“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宋)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词人为写词、抒怀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明月下,东风里,不禁遥想起在故国家园欣赏春花秋月的自由美好岁月。然而,春花已随风而逝,此时的明月也非故国家园的明月,叫人怎堪回首!“往事知多少”,那“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望江南》“多少恨”),“胭脂泪,留人醉”(《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等往事一桩桩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往事的回忆,使他更觉现时身为囚徒生活的痛苦难以缄默,即使“小楼昨夜又东风”,自然景象不能使他消愁解闷,只使他更锥心泣血,“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正是他无限悲戚心怀的真实写照。一字字重如铅块,泪血凝结。这笔调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如出一辙,感人至深。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对故国无限眷顾和对故居犹在、物是人非、河山易主的哀叹溢于言表。他越追缅过去越感愁思难禁,愁丝百结无法解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欲忘往事忘不却,欲断愁思断不绝,阶下囚的哀愁,竟是如此的凄美,如此的黯然伤魂,如此的绵绵无绝期,以至千年滔滔的一江春水都无法卷走那曾经的伤痕,那曾经的惨痛,那曾经的泣声泣泪?据说在今河南开封市西北十余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孙李唐庄,就是当年李煜亡国被俘入汴,宋太祖赐宅,宋太宗又赐毒药的地方。千百年来李煜清丽的词韵绵延不朽,不知春风明月中的小楼朱颜是否依旧?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是李煜后期作品,调子低沉,含思凄婉,抒发词人亡国被俘后那眷恋故国、痛楚难以言说的怀旧情感。帘外,潺潺雨声,落红无数的暮春;帘内,薄薄的罗衾抵挡不住五更寒气的侵袭。以前过的是富贵帝王的生活,现为阶下之囚,备尝艰辛与屈辱,词人怎能不悲感交集?“梦里不知”已做了俘虏,仿佛已经忘却故国和失去政权的痛楚,贪享着片时欢乐。身处困境中,故意只言其欢不说其悲,饮泪强笑,比直说悲痛更觉悲痛十分。这是生活辩证法,用于文艺,则成艺术辩证法。 “独自莫凭栏”,进一步衬托那眷恋与痛苦交织的情思,5个字包含极其丰富复杂的感情。这是“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结的苦果,诉说故国山河已易姓,想见她一面也不可能。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比喻照应“春意阑珊”,又说明“别易见难”的程度,像落花为流水卷去,一去不复返,一在天上,一在人间,要见面是“难于上青天”了。与祖国一别竟成永诀,何等凄苦!“往事只堪哀”,不堪回首,违心地劝诫“独自莫凭栏”。不去凭栏眺望,能否就从心中抹掉眷念的故国、消除掉亡国的痛苦?这是词人自己最理解的啊!全词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言悲志哀,不见一个悲、哀字,却通篇无不写尽了悲哀痛切之情!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李煜后半生是囚徒生涯,去国离家而对故国江山的憧憬,亡国俘虏叹往事依依。“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国之君,竟然全不懂政治军事,喜好填词、书画、音律,还向往隐士生活;不仅号钟隐,还要在华丽的宫廷“作烟萝”,如此怎能不亡国?叫人慨叹的同时又心生同情。“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献出祖宗基业,应当痛哭于九庙之外,向百姓谢罪而后行。而李后主只是把挥泪对宫娥,听教坊离别曲记在心里。这样的君主,那能治理得国家,不亡才怪呢?按李煜之性情,生在君王之家真是上天安排的人间悲剧。种种情感的真切流露,幅幅景象的巨大反差,那种难以抑制的悲痛,这种饱含“愿世世无生帝王家”的悲凉;与宫娥相顾垂泪,无谁相告的凄苦。不由让人对才情卓越的李后主政事平庸、命运多舛而黯然神伤。 再诸如: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望江南》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阮郎归·呈郑王十二弟》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无一不是抒写自己凭栏远望、梦归故国的情景,表达了对“故国、故人、故事”的无限留恋,反映亡国之痛,无一不是泣尽以血的词句。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词的动人魅力,除了那种沉重的亡国之痛,还在于他的词流露出的是真情实感。李煜的词,写悲、写愁的为大多数,那些离开亲人的愁思,失却欢乐生活的悲叹,由帝王变囚徒的哀痛,都入其词。自李煜起,词的题材、手法为之一变,大胆抒写、自然率真的艺术特色,开宋词蓬勃兴盛之先河。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他广取形象、博采比喻的愁情抒发上。 诗词总是用形象抒发作者的思想感情的。抽象的思想必然借助具体的形象才会有生命力。李后主是深得个中滋味的。 像“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把无形的对故国家园的离愁别恨,视比作向东流去的“一江春水”, 形象生动,堪称“词眼”,这看似信手拈来,却又非同一般,精妙之极,远胜千百句“愁愁愁”。与李白用夸张的手法写愁产生的结果“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各有千秋,同为后人称誉不绝。 词家中不乏“写愁”高手,如寇准“愁情不断如春水”(《夜度娘》);秦观“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江城子》);欧阳修的“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都是词中佳句,在后人口中传诵,但与李煜的词句比,不是失之于显露,就是显得过于纤巧,自然、生动、情韵均不及李词。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起句“无言独上西楼”,写尽凄婉之意。“无言”者,并非无语可诉,而是无人共语。由作者“无言”、“独上”的滞重步履和凝重神情,可见其孤独之甚、哀愁之甚。本来,作者深谙“独自莫凭栏”之理,因为栏外景色往往会触动心中愁思,而今他却甘冒其“险”,又可见他对故国(或故人)怀念之甚、眷恋之甚。“月如钩”,是作者西楼凭栏之所见。一弯残月映照着作者的孑然一身,也映照着他视线难及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引起他多少遐想、多少回忆?而俯视楼下,但见深院为萧飒秋色所笼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里,“寂寞”者究竟是梧桐还是作者,已无法、也无须分辨,因为情与景已妙合无限。“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三句,以麻丝喻离愁,将抽象的情感加以具体化,历来为人们所称道,但更见作者无以伦比造诣的还是结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诗词家借助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来表现离愁时,或写愁之深,如李白《远离别》:“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愁古”; 或写愁之长, 如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或写愁之重,如李清照《武陵春》:“只恐双溪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或写愁之多,如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李煜此句则写出愁之味:其味在酸咸之外,但却根植于作者的内心深处,无法驱散,历久弥鲜;味品不得,心感方知。因此也就不用诉诸人们的视觉,而直接诉诸人们的心灵,读后使人自然地结合自身的体验而产生同感。这种写法无疑有其深至之处。 《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即景抒情的典范之作,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起句“ 林花谢了春红 ”,即托出作者的伤春惜花之情;而“太匆匆”,则使这种伤春惜花之情得以强化。狼藉残红,春去匆匆;而作者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伤残的春心和破碎的春梦。因此,“太匆匆”的感慨,其中更是糅合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的喟叹,包蕴了作者对生命流程的理性思考。“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更加令人无奈的是什么呢?早上的寒雨,晚上的风,凄风苦雨啊!点出林花匆匆谢去的原因是风雨摧残,而作者生命之春的早逝不也是因为过多地栉风沐雨?所以,此句同样既是叹花,亦是自叹。“无奈”云云,充满不甘听凭外力摧残而又自恨无力改变生态环境的感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转以拟人化的笔墨,表现作者与林花之间的依依惜别之情。这里,一边是生逢末世,运交华盖的失意人,一边是盛时不再、红消香断的解语花,二者恍然相对,不胜缱绻。“胭脂泪”,是从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著雨胭脂湿”变化而来。林花为风侵欺,状如胭脂。但花本无泪,实际上是惯于“以我观物”的作者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作者身历巨变,泣血无泪,不亦色若胭脂?“相留醉”,一作“留人醉”,花固怜人,人亦惜花;泪眼相向之际,究竟是人留花抑或花留人,已惝恍难分。这一“醉”字,写出彼此如醉如痴、眷恋难舍的情态,极为传神,而“几时重”则吁出了人与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无法实现的怅惘与迷茫。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气呵成愈见悲慨。“人生长恨”似乎不仅仅是抒写个体的失意情怀,而涵盖了整个人类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的人生体验的浩叹。 《捣练子》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这词是写离愁别绪的,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不从这种情感出发的,拆开来看,句句都是可以独立抒发这种感情的境界。然而全首总共只有二十七个字,接触到人物本身的只有“无奈夜长人不寐”七个字,作者把其他许多足以引动离怀别感的情景——院静、庭空、寒风阵阵、砧声断续、月照帘栊都集中起来,向这不寐之人侵袭,使不寐人的离绪别愁的程度和深度都突现在我们的面前。这种深刻的艺术构思,高超的概括手法,后人也只能拾其牙慧了。 再诸如: 《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望江南》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望江南》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谢新恩》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 紫鞠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雍雍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亡国之恨、妻离子散之痛、阶下囚之悲,巨大的生活反差让李煜几乎每天都是在反省、在忏悔、在泣泪泣血。他写“愁”和“悲”的词几乎可以说是他真实心境的完全再现。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种悲情一种愁恨在词人心里压抑不住,无可遏抑的冲动让词人不顾一切爆发了——和着血泪诗句像苏州河水从他口中泉涌流出,如同冷霜新月,带着江南风物赋予的灵性,带着挚烈真切的情感,幻化出一个凄美苍凉的境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公元978年,一首《虞美人》,让词人生命走到尽头。对李煜来说,阶下囚的困境是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是一种茫茫海上失去航标的心悸,是一种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恐惧。他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屈辱的生命,宋太宗的牵机药成全了他。李煜是带着一腔怨愤,带着国恨家仇,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作为一代承前启后的词人,文化价值却永远不会结束。李煜写“愁”和“悲”的词,开创了一代词风——突破了花间派词的范围,意境深远,凄凉悲壮,感情真挚,极富艺术感染力,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李煜的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弥足珍贵的。因为有了他,历史上多了一份真诚飘逸,中国诗词因为有了他,更加绚丽多姿,博大精深,他留下来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词,永远为后人所传颂。
遥寄李煜
窗外,月华如水。 夜是一种氛围,烛光是一段旁白,李煜的诗词是一道佐料,坐着时光的筏子,谁在这搁浅屈辱和日夕以眼泪洗面?我举起双手,伸向夜空,我触摸到了一种虚无的悲凉。 思想的月华,先漫过我的额头,最后浸入我的心头,一片朦胧。 一串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朦胧中瞥见李煜的身影从古书深处走出,走向我的灵魂,向我诉说千年前家破国亡的神伤和黯然…… 这真的是千古的悲剧人生么?永恒的故事和末日的绝望,触目的伤怀和永远的悲戚,谁跨越不了那道栅栏,谁成全不了自己,谁是政治的殉葬品,谁又是诗词人生的守护神,时间会瘫痪一切记忆么?日子会冲淡和稀淅离愁别恨么?是李煜,是命运,是错位的人生敌不过命运的定数,还是历史无可阻挡的车轮辗就个体的在劫难逃?是被肢解的人生重新嫁接出来的伤悼和悲怆,还是家国情怀东逝后寄存的慰藉和凭吊? 历史的长河里,李煜也仅仅是一匆匆过客,而今天的每个我们,也终究不过是源于黄土归于泥桑。 林花谢了春红,岁月轮回竟如此从容。这是少有的历史深处的一种宁静。 翻开世界上卷帙浩繁的文学典籍,不难发现,那实在是一个艺术寂寞的世纪。一个囚徒的文学创作却正以自己的生命,点燃那股圣火。 现在,秋风又起。这释放生命于天地间的秋风,还会牵引你的心,一起沉默着舞蹈,犹如那些飘落的梧桐树叶,簌簌地开满一院寂寞的情绪,锁住那千古的清秋么? 高楼谁与上?人生愁恨何能免?为谁和泪倚阑干?李煜呵,往事不堪回首,故国不堪远眺。 今夜,你且放下你太多的愁和恨,让晚生尽地主之宜,设酒款待,须让你大醉酩酊方休。 夜色中我缓缓地举起杯望着那一轮旧时月,为千年前李煜悲情不幸的一生深情奠祭,也为自己—— 《遥寄李煜》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独自凭栏 为谁? 一江春水 载不动许多愁 在深秋的黄昏流淌 水面飘浮着发黄的诗笺 惆怅的残梦和泪迹斑斑的刀戈 故国像此刻悠悠的江水 依旧 唯独满天的秋霜 和泪诉说着千秋的忧伤和心事 我想问—— 谁的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声羌笛柔肠断 回首恨依依 李后主呵 读你 愁恨年年长相似 如我 望穿秋水望不穿故里 归魂 穿过这条河再越过那座山 那就是我遥远的故乡 和梦中的爱情 独自凭栏 为谁?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